很久以後他們才反應過來，其實2003年的最後一天，就是陸明旭的生日，他們第一次牽手，也正是在那一天。

新年後不久，學校迎來了一年一度的藝術節，除高三外，每個班級都要排練節目，推出集體表演和個人表演，經過初賽覆賽，最後在節日當天進行演出。

好笑的是，莫知他們班人才雕零，瞎拼亂湊排出一部“霸王別姬”，沒半點舞蹈功底的言措被班主任趕鴨子上架，出演項羽，而擅長古典舞的班長反串出演虞姬，一個吊兒郎當，敷衍了事，一個過分投入，情意萬千，在排練的一個多星期裏，把全班笑得夠嗆。

但就這麽個節目，居然一路過關斬將，殺進了決賽。

藝術節那天，早早換好服裝，畫好舞臺妝，坐在人山人海的大禮堂觀看表演。他們班的節目排在後面，將近十一點的時候莫知接到陸明旭的電話，說他已經到了。她便穿著厚重的盔甲跑到禮堂門口接他。

“舅舅！”

陸明旭顯然有些吃驚，打量著她那一身戎裝，和那奇怪的兩撇劍眉，“你這是演的什麽？”

“霸王別姬。”她笑嘻嘻地帶他到家長觀看表演的地方坐下，聽到他問：“你演項羽？”

“我演項羽……身邊的小嘍啰，嘿嘿。”莫知扶了扶頭盔，憨憨笑著：“舅舅，你在這裏等一會兒，馬上就可以走了，等一下我帶你去個地方。”

說著聽到主持人提醒他們班到後臺做準備，她便趕緊找組織去了。

音樂開始，鼓聲陣陣，氣勢磅礴，陸明旭單手托腮，看見舞臺上一群士兵揮動著戰旗朝兩邊排開，由於距離太遠，他根本看不清哪個是莫知，但一想到她就在那其中，嘴角不由得上揚，輕輕笑了。

緊接著，高大的西楚霸王登場，手持寶劍，漫不經心地揮動，臺下的學生不知為何沸騰起來。

再然後，音樂變成婉轉淒美的古箏彈奏，虞姬一邊下一字馬，一邊含情脈脈地望向霸王，禮堂立刻掀起浪潮一般的歡呼雀躍，莫知站在角落，看見言措不耐煩地瞪了班長一眼，恨不得一劍刺過去。

最終，虞姬抹脖子死在霸王懷裏，士兵們也陸續下臺，留下那淒涼的二人相依在舞臺中央，禮堂內掌聲雷動，言措氣得臉都白了。

……

“莫知！趕緊過來拍照！”

演出剛落幕，班主任就樂呵呵地拿著相機出現了。他們一行十六人排排站好，班長蹲在最前面，言措和莫知站在中央，一個個畫著大濃妝，穿著奇形怪狀的盔甲，嘻嘻哈哈地拍了好多張照片留念。

“傻媳婦兒，笑一個！”言措使勁掐她的臉。

哢嚓！

青春永遠定格，朝氣蓬勃的面孔一去不返，那是他們唯一的合照，也是最後的合照，莫知中途退學後，再沒有回過良城二中。

***

陸明旭跟在莫知身後，走進一家小面館，只見她興致勃勃地沖老板說，“叔叔，一碗長壽面，一碗牛肉面，不放辣椒。”

陸明旭不明所以，“長壽面？給誰？”

“你啊！”莫知抽出紙巾，把凳子仔細擦幹凈，“坐這裏，舅舅。”

他想了一會兒，“我的生日還沒到吧。”

“你的生日早就過了。”莫知坐到他對面，胳膊肘撐在桌沿，小手托著下巴，糾正說：“我查過的，你是臘八節後一天出生的，按照舊歷來算，已經過了。”

他說：“可我習慣過新歷。”

“可你現在在中國嘛，”莫知支吾道：“而且，新歷是十九號，那個時候我們都放假了，媽媽肯定要我在家帶小楠，你……你就當提前慶祝了嘛。”

那個嘟囔著的“嘛”字在他心裏輕飄飄地掠過去，像帶著鉤子似的撓了他一下。嗯，很棒的感覺。

陸明旭喉結微動，垂下眼簾，忽然轉開話題，問：“你媽現在在做什麽？”

莫知聞言暗自嘆氣，端起茶壺，一邊幫他倒水燙杯子，一邊說：“前段時間她把外婆留下的那套房子賣了，然後在步行街租了一個店鋪做服裝生意……反正，好像挺忙的，這幾天常常不在家……”

她不想讓他知道，因為這件事情，趙陳璽跟孟湘大吵了幾架，甚至當著她和趙小楠的面討價還價，說什麽只要孟湘答應再生一胎，就允許她出去開店做生意……

孟湘今年已經三十八歲了，莫知不敢想象她要是再生一胎……

“面來了！”老板的大嗓門拉回了她的思緒，陸明旭遲疑地拿起筷子，說：“我們公司跟幾個不錯的品牌合作過，可以介紹給你媽……嗯，我晚上給她打個電話吧。”

莫知點點頭，“那你千萬別說是我告訴你的。”

他瞪了她一眼。

“這個面最好不要咬斷，你吃的時候要註意一下。”

“不咬斷？那怎麽吃？”陸明旭說著，卻見她把羽絨外套脫了下來，楞怔道：“你不冷嗎？”

莫知嘿嘿一笑：“我怕待會兒不小心弄臟了。”

這可是她的珍寶，要是被濺上油滴了怎麽辦？她肯定要心疼死的。

誰知剛放好，就感覺一雙涼涼的眼睛在看著自己，她一擡眸，只見陸明旭眉宇緊蹙，帶著些許嚴厲地沈沈說了聲，“穿上。”

“……”她心虛地低下頭，怒了努嘴，在那強大的氣場下半句話也沒敢吭，又拿起羽絨服穿上了。

怎麽這麽兇……嚇死人了……

寒假到來後，就沒有跟陸明旭見過面了。莫知要麽在家帶小楠，要麽在店裏幫孟湘看店，中午和晚上還要給她送飯，來來回回，這日子忙得，比她上課時還要累。

大年初三那天言措打來電話，說是班長生日，請了一大幫人，讓她也一起去。但那天她還在趙陳璽老家拜年，回不來，便婉言推辭了。

那是她和言措的最後一通電話。

許多年後莫知回想起來，覺得這一定是老天特意安排的。如果當時她應邀參加了班長的生日會，也許很多傷害都不會發生了。言措，她也不會就這麽匆忙地失去。

從趙家拜完年回來，埋頭應付成堆的作業，唯一的樂趣就是抽空看完了《金粉世家》。這個悲劇故事讓她感到無比壓抑，原來在愛情裏，最可怕的並不是生離死別，而是深愛的兩個人逐漸生疏，變得面目全非，相互厭棄，這才真是讓人心寒透頂。

莫名地，懷著抑郁的情緒等到了開學的日子。

早上剛到班裏，各科課代表就張羅著收寒假作業，教室裏頓時哀嚎四起，“同志們！趕緊抄！能抄多少算多少！”

莫知倒是全都做完了，扭頭問班長說：“你生日在哪兒辦的呀？我那天還在鄉下，沒能回來。”

班長看了她半晌，“哦，就在我家……你不知道？”

“我知道啊，言措跟我說了的。”莫知被看得渾身不自在，“怎麽了？”

班長尷尬地別開臉，支支吾吾：“沒，沒什麽。”

正在這時，張宏德走進來，皺著眉頭拍拍門，“徐欣！你怎麽回事，讓你收的作業呢？！”

“哦……我馬上收……”

莫知看見徐欣蒼白的臉色嚇了一跳，一個多月不見，大多數同學都長胖了些，她反倒瘦了好多，唇色全無，一雙大眼睛也訥訥的毫無神采。

只見她收完了一組，經過言措身邊，面無表情地就走過去了，好像當他透明的一樣。

而言措，也反常地沒吱聲，不像從前那樣嘻嘻哈哈地逗徐欣，只是自顧低頭玩手機，神色漠然。

過了一會兒，聽到他跟語文課代表吵起來了。

“我說我沒帶，你聽不懂嗎？”聲音冷得滲人，周圍那些好哥們一個也不站出來勸阻，莫知瞧著不對勁，忙走過去，笑著拍拍課代表的肩膀，“沒事，別生氣哈。”

言措見她來了，便收起那警告性的目光，低下頭，繼續旁若無人地玩手機。

莫知翻著他桌上的一堆作業，眉頭漸漸緊蹙。

語文，數學，英語，物理，化學，地理，歷史，政治，全部都是空白的，他半個字也沒動。

“言措……”她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麽了，焦急地咬了咬唇，“現在寫還來得及，老師沒那麽快看的……我幫你抄語文和歷史吧，那個字多……其他的分給李克他們，這樣很快就能寫完了……”

莫知擔憂地給他收拾著作業，正在這時，卻見他“啪”一聲將手機扔在桌面上，別過頭，冷冷望向立在旁邊的語文課代表。

“你閑著沒事吧？”他不耐地微蹙著眉頭：“故意站在這裏惹我心煩麽？我交不交作業跟你有關系嗎？你當你是誰啊？”

莫知動作猛地僵住，她呆呆望著言措，而對方仍然沒有看她一眼。

課代表氣得扭頭走了，此時此刻她只覺得，也許應該走的那個人是自己才對。

可……為什麽？

“言措……”她剛問出聲，卻見他面無表情地站起來，大步走到最後一排的角落裏，繼續若無其事地玩手機去了。

莫知聽到了徐欣的冷笑，回過神，發現全班都在看著她，鴉雀無聲，不知看了多久。

難堪之後，是磅礴的疑惑和難過，言措是她最好的朋友，她不想這麽不清不楚地分道揚鑣，無論什麽原因，她一定要問明白才行。

誰知才過了半天，答案已經在班裏傳得沸沸揚揚了。

班長無法，把莫知喊到走廊角落，萬分尷尬地告訴她說，生日會那天徐欣也在，大家喝多了，就在他家歇了一晚，誰知第二天早上起來一看，言措和徐欣在他家客房……醉得一塌糊塗……衣服褲子落了一地……

莫知只感覺腦子轟地炸開，緊接著一顆心急速往下墜落，“咯噔”一聲，摔了。

作者有話要說： 繼續加油！！吼吼吼(^o^)/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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